我叫王生小,是固阳县下湿壕镇一名普通的村医。在这片被黄岗梁余脉温柔环抱的土地上,我已守护了二十余个春秋。时光荏苒,将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后生,雕刻成如今鬓染霜华的老汉。然而岁月改变的只是容颜,却从未改变我对这片土地和乡亲们深沉的爱。这里的每一道山梁、每一户人家,都早已融入我的血脉,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
风雨送药路
晨露还未从沙蒿丛上消散,我便背着药箱踏上了出诊的路。从卫生室到毛忽洞村,要翻越两道陡峭的黄土梁。地图上不过方寸之间的距离,走起来却要整整一个小时。山里的路最难走:夏日暴雨后变成泥泞的沼泽,胶鞋踩下去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;冬日路面冻得坚硬如铁,碎石子藏在冰壳下,一不小心就会滑倒。这些年来,我在这条路上摔过多少跤,膝盖上的伤疤结了又破,早已数不清了。
记得去年秋天,一场暴雨刚席卷过山村,泥石流将山路冲得七零八落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,突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顺着陡坡滑了下去。药箱被摔开了一道口子,听诊器滚进了石缝,可我第一反应却是将秦大姐的降压药紧紧护在怀里——这药她一天都不能断,断了就可能要出大事。
当我浑身泥泞、裤脚渗血地推开秦大姐家的院门时,她正倚着门框张望。看见我这副模样,老人家的眼眶顿时就红了:“生小啊,你这是怎么了?刚发过大水,你怎么还往这儿赶?”她颤巍巍地摸着我的伤口,我只是笑着摆摆手:“不碍事,路上滑了一下。您的药不能断,我得亲自送来才安心。”
量血压时,我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臂,那上面的血管细得让人心疼。听着血压计里熟悉的声音,我轻声叮嘱:“今天血压很平稳,药一定要按时吃。记得少吃咸菜,对身体不好。”秦大姐连连点头,从炕头的布包里掏出还温热的煮鸡蛋:“快吃点,垫垫肚子。看你这一身泥,我这心里揪得难受。”每次离开时,她总要拄着拐杖送我到村口,望着我的背影一遍遍地嘱咐:“慢着点走,踩实了再迈步。”这声声叮咛,比怀里的热鸡蛋还要温暖。
村里的张吉小老哥独居多年,是个倔强的老人。去年冬天他高血压发作,我给他调整了新药方,特别嘱咐要连服七天才能稳住病情。可他记性不好,前两次都忘了按时服药。担心他出意外,我主动提出:“老哥,这七天我每天早晨都打电话提醒您。”
山里的冬晨来得特别迟,早上七点天色还是一片墨黑。刺骨的白毛风在窗外呼啸,全村人都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睡。那七天,我每天准时拿起冰凉的旧电话。电话那头总会传来他睡意朦胧的声音:“是生小啊?知道了,这就起来吃药。”有一天我重感冒发烧,裹着棉袄挣扎着坐起来,刚“喂”了一声,张老哥就在那头听出了异样:“生小,你嗓子怎么哑了?是不是冻着了?别惦记我,药就放在枕头边,我这就吃。你快躺回去,别让我这个老头子反过来操心你。”那一刻,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村医,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。
第七天清晨,电话那头的声音格外洪亮:“生小,你听我这声音多带劲!头不晕了!地窖里的土豆我刚焖了一锅,面乎乎的,你来拿几个,咱这的土豆熬菜最香!”我笑着应下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——这七天的早起,值了。独居老人的冬天最难熬,我要让老人家知道,在这寒冷的冬夜里,始终有人在牵挂着他。
二十多个寒暑交替,我在黄土坡上走了多少来回?早已数不清了。但我清楚地记得秦大姐要吃缓释降压药,记得白端花不能碰生冷食物,记得张老哥的新药必须连服七天。乡亲们也都记挂着我:谁家的玉米熟了,总会给我送几穗;谁家杀了年猪,必定给我留一块最好的五花肉。秦大姐常对人说:“生小这孩子,比亲儿子还要贴心。”
夕阳西下时,我背着空了大半的药箱往回走。山风裹挟着沙蒿的清香徐徐吹来,远处的羊群披着金色的余晖踏上归途,家家户户的炊烟在黄土梁上交织出温暖的画卷。这条路,我从青春年少走到年过花甲,从健步如飞到如今脚步蹒跚。可是每当看到村口那一张张期盼的笑脸,看到黄土坡上那一串串通向乡亲家的脚印,我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。
因为我知道,这每一道山梁、每一寸土地,都镌刻着村医与乡亲之间深厚的情谊;我这双踏过泥泞、踩过冰雪的脚,走过的不仅是行医路,更是连接千家万户的连心桥。